LEEHOM 牡丹亭话三生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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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昆曲的《牡丹亭-惊梦》中这段优美雅致的文字和如箫如笛似泣似怨的声腔，牵动着听众之心魄，让不同阶段的人对人生的感悟与经历有如蒋捷的《虞美人》所描述的那样，少年听雨歌楼上、中年听雨客舟中、老年听雨僧庐下的不同感慨，用心倾听令人好不靡醉惊心、凄凉透骨！《陶庵梦忆》记载虎丘中秋赛曲大会：“一夫登场，高坐石上，不箫不拍，声出如丝，裂石穿云。”这位票友不用任何乐器伴奏，竟然把昆曲唱得“听者寻入针芥，心血为枯，不敢击节，惟有点头。”他和柳三变的说书效果可谓有异曲同工之妙，说唱艺术达到了一个炉火纯青的造诣巅峰。
记得小时候看戏，就象鲁迅先生笔中那群夜听社戏的孩子，对伊伊呀呀个不休的老旦花旦是听得如醉如痴——烦得直想睡觉，只喜欢看舞枪弄棒翻筋斗的热闹武戏。我最初接触到这首[皂罗袍]的曲子是在高中时看《红楼梦》时，它不仅让守身如玉的林黛玉妹妹都听得砰然心动感伤青春，就连大家闺秀榜样的薛宝钗这样的冷美人都藏着掖着偷看《牡丹亭》，自然象我这样的普通读者更是对曲子及作者心仪良久。直到如今岁月渐老时才留意这首曲子的唱腔韵味，方听罢真的惊叹昆曲那缓如抽丝、凄似弄笛的腔调，虽然少了京剧中胡琴嘹亮锣鼓铿锵的气慨，但它却象江南才子的气质婉约咏叹，音质古意高雅清丽悠扬中让人寻到了丽江古乐的影子，真不愧是百戏之祖、返朴归真之古典瑰宝，“遂令后世之听者泪，读者颦，无情者心动，有情者肠裂。”拨动着千百年来无数知音人心弦的魅力。
有好的曲子，同时也要有好的剧本，如同车之双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我想如果没有临川四梦之首的《牡丹亭》这样优秀剧目支撑着，可能昆曲早就在开枝散叶的过程里烟消云散，被后人遗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了。正是因为它的故事情节与文彩思想，使它成为不朽之作，才幸运地残留到现在。由于中国古代统治阶级对文化的禁锢，封建礼教对人们的束缚，许多知识分子只能托梦境的虚幻来真实地表达自己反抗和觉悟。如《牡丹亭》及后来的《红楼梦》都是这样，作者在一个似梦非梦，似幻非幻的时空中展开故事情节。
只有在梦里，作者才能百无禁忌地表达自己的观点。也只有在梦里，主人公才能超越现实中的束缚，展现人性中最真实的一面，与梦中情人互倾爱慕之心，共成云雨之欢。汤显祖因情成梦、因梦成戏地把杜丽娘从梦至醒，从死复生的娓娓写来，不是为了让故事最后有个圆满的结局，而是从这个不可能在现实里存在的爱情故事中标榜人性不羁的光辉，从而也暗示了这是一个不现实的结局，总比梁祝同冢化作蝴蝶的结局来得慰藉人心。
前缘，今生，来世，用梦编织珠联了牡丹亭上杜丽娘的三生梦境：因梦中情人相思而死，死后梦中两情相悦，复生之后现实中金榜提名时、洞房花烛夜的大团圆。前面的梦境在现实中可以似有似无，反而现实中的那戏份才是令人怀疑虚幻不实的来世，那才是真真正正的梦想和希望！在那个现实社会里面，每个人都要遵循着压抑人性的道德规范，而在梦中都不由自主地反映出人性中最本质的生理欲望和心理渴求。记得有一则禅宗公案：一个和尚梦见出家前的老婆而梦遗，醒来时纳闷：“我又没到她那里去，她也没到我这边来，怎么被子上就画上地图了捏？” 他略一思虑，竟然悟道，他到底从中悟到什么梦中三昧谁也不懂。而尘世中的人们当然无此机锋与智慧，当时面对现实中压迫人性的道德礼教虽然只能在“腹诽”阶段，或者要通过正说反说反话正说和幽默的方式说出来，《牡丹亭》正好说出了杜丽娘寂寞伤春而感的梦中情景，封建礼教在那里早已荡然无存，对人性的束缚当然无能为力，因为那只是一个梦，而这时的梦境正是人性真实的情感和真实欲望的反映。封建礼教到一定的时机必然一触即溃的命运，早已在这个梦想中埋下了伏笔。
这场春梦也说明了宣扬道德的力量如果象鲧那样去抗洪，围筑的心理生理大堤总有一天会被人性的光芒和人心的力量摧毁而崩溃，只有象大禹治水一样去因势利导，才是正确的方向，觉醒后的人们自然会反抗和推翻这种非人性的道德理念，所以才有那离经叛道的[山桃红]：“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梢儿揾着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 这段大胆的行为和思无邪的雅音演绎得观众诚心诚意地为他俩祝福。
而[江儿水]一曲： “这般花花草草入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杜丽娘这种义无反顾能为爱情而不惜生命的勇气更是让人肃然起敬，这，可是梦中无法说出来的话语，在现实中这种行为是须要莫大勇气的。有个婚姻不幸的冯小青女士写道：“冷雨幽窗不可听，挑灯闲看《牡丹亭》。人间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所幸牡丹亭上的旧梦已不必再延续到今人，不幸中的万幸昆曲没有因阳春白雪曲高和寡而湮没。
前缘后果，今生今世，《牡丹亭》还是令人口角噙香，杜丽娘依旧顾盼如生。正是：“蜂蜂蝶蝶，花花叶叶，梦历三世，生死一霎，是耶？非耶？化作红靥！”